% 翰墨缘 - 道法自然

《翰墨缘》

道法自然

宋代书家黄庭坚尝以“化我霜毫作鹏翼”的诗句喻之,畅其书作理想与豁达胸怀。传说黄曾用鸡毫作字,自言说“鸡毛笔亦堪作字”,“盖能书者,有时亦乘兴不择佳笔墨也”。“毫软则奇妙生焉”,书作挥毫以“万毫齐着力”为书写佳境。这均是介绍书作的用笔。软毫、硬毫之间多有区别。常人多以硬毫为用,补毫力之不足。然内功充实的书家愿用软毫来运化自我神思的妙境。这样说来,书家用笔的毫端软硬自然也是功力的体现。

从笔的毫别确认书势,当然不确切。单强调这方面的观点,未免有些武断,或缺理智。书作中的书写造艺能否充分反映书家之胸怀,还应从书作的姿势作为基础来谈。历史上曾有书道下衰的原因。书道之盛,莫过于唐代。北宋时期黄伯思在《东观余论》中说,“唐中叶以后,书道下衰。”

“书道下衰的原因之一,由于我国在盛唐以前,人们生活起居习惯,皆席地而坐。即使有铺纸的几案,也是很低的,因而居高临下,腕臂天然悬空。下笔中锋直落,临空提按,不费气力。后来有了桌椅,作书确较方便省力了,但腕肘靠住桌面,失去了临空提按的锻炼。人们肩肘肌肉松驰,不能再发挥腕肘提按的作用。”(这一段文字是翁闿运先生在《论黄庭坚的书法》一文中的谈述,见1984,2《书法》)

黄庭坚在书法艺术上的贡献,是根据当时的习惯实际提出“高提笔,令腕随己左右”来补救。之后,经过大书家米芾,以及后来书家们的共同实践,证实悬腕作书,确是学好书法的必要途径。

笔者提出悬空书作,以丹力入书,除承习师授而外,则是从数十年以丹力入书的悬毫作书所得的实际经验。

悬空挥毫是运动周身的节数,气血盈然,神气随之,遂而驰神为迹。黄庭坚所示“心能转腕,手能转笔”,“要知擒纵,要字中有笔”,“于左右之体,点划之间,既能精神不病,要且遒劲两全”诸语,是黄氏“高执笔”的经验谈。此与太极拳中“以气运身,务令顺遂”,“心为令,气为旗,腰为纛”,“炼气归神,气势腾挪,全身贯注,开合有致,虚实清楚”的行功理无二致。难怪古人在书道中均言“笔阵”,指出“如排兵布阵”。刘熙载《书概》中直接引孙子语“胜兵先胜而后求战,败兵先战而后求胜”。刘氏言“此意通之于结字,必先隐为部署,使之于不败而后下笔也”。翁闿运《论黄庭坚的书法》:“古人作书犹如严阵行军、步步为营,万弩张弦,相机齐发。”

金鱼林先生以“艺事从来贵意新,工夫到处自通神”为题,《简谈费新我的书法艺术》一文中,也以费新我先生为例谈太极拳。金说:“费老注意在身边周围吸取一切滋养,他年青时为锻炼身体学打太极拳,迄今数十年坚持不懈,从太极拳的松肩垂肘,运拳时的欲敛故纵,圆转如意中,领悟到书法的执笔要松肩悬肘,运笔时外拓内压,心手相应实有共通之处。他曾经遍历祖国的名山大川。黄山的云海苍松,三峡的激流飞舟,大海的惊涛骇浪,天山的雪峰冰川都曾经给予他丰富的养料,使他受到启迪,使他产生创作的激情。”

太极拳运动在常人认为是如行云流水的活动,保健身心的锻炼。若专习太极的脉传,则知道太极内敛之法也有电闪雷鸣的内容,可惜这是内功的三昧,一般作为健身保健的人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地的。如太极拳旧传的歌诀:“拿住丹田练内功,哼哈二气妙无穷,动分静合屈伸就,缓应急随理贯通”。(吴志青·《太极正宗》)“手脚齐进横竖找,掌中乱环落不空”,“闭掤要上采挒法,二把得实急无援,按定四正隅方变,触手即占先上先”。(《太极拳九诀八十一式注解》,吴孟侠、吴兆峰著)

从这些文字中,可以窥视出太极拳的行功尚存有一定的速度,并非象常人认为的那样平合,而激励的气势是拳经中“动急则急应,动缓则缓随”的行功。拳中的动静反映出速度。

动静两骸的内容,形成文武两宗血脉,其中有传统的血缘关系,都是源于自然的。老子的“道法自然”,一语贯彻五千年的传统文化学识,从医学的天地一体观开始析疑,四时一体(春夏秋冬),六气一体(风寒暑湿燥火),继之,万物一体(成败倚伏生乎动),五脏一体(人与天地相应)。

本来人的生命是由天地间正常气候变化而产生的。太虚廖廓,肇基化源,人类的文字,文化,礼仪,文字的书写,运动中的刚柔显化,形神动态中的化形示物,都是在自然之中产生的。刘熙载《书概》中也直言:“书当造乎自然。蔡中郎但谓书肇于自然,此立天定人,尚未及乎由人复天也。”刘氏又说:“学书者有二观:曰‘观物’,曰‘观我’。观物以‘类情’,观我以‘通德’。如是则书之前后莫非书也,而书之时可知矣。”

“息心静气,乃得浑厚,近人能此者扬州吴熙载一人而已。”(朱学纯·吴让之寓泰二三事,1984年2月《书法》刊)

陈抟《指玄篇》中所说“但能息息常相顾,换尽形骸玉液流”中的调息,与何绍基的以气至踵之息,应该指出的是,并非时人所认为的对呼吸喘气的理解。时人常以调呼吸之法做为运气的观点是错误的。何绍基所指的“息以至踵”与傅青主(“写黄庭数千过,了用圆锋笔,香象力,竭诚运腕,肩臂供筋骨之输,久久从右天柱涌起,然后可语奇正之变。”)从“右天柱涌起”的“神至而笔至”,“笔不至而神至”的内运都不是指呼吸而言的,金农在书写之前“三熏三沐开经囊”的准备,认真地分析也属于息心静气的沉醉态。

〈清·金农·写时指放玉毫光〉《三希堂画谱》

〈书画中的事仙〉《三希堂画谱》

那么,除了呼吸还存在着什么呢?

下面一段文字是节选周潜川《气功药饵疗法与救治偏差手术》绪言,为的是让读者切勿听信时人的崇言,应了解古人的境界,而真正踏入书作“以丹力入书”的佳境。

因此古人对“静”的作用,首先在呼吸上发现了所谓“众妙之门”、“天地之根”的道理,体会出一呼一吸,一升一降,上会眩中,下沉丹田,气脉运行,周遍全身的“景象”。更精细地体验和观察,统计呼吸与循环作用,“一呼一吸,脉行六寸”,“一昼一夜,呼吸一万三千五百通,脉行八百一拾丈。”……因练气而影响全身的循环作用,这叫做“修脉”。……统计全身共有“二十部奇正相因”的脉道。每一条脉道又有转折曲屈和大会小交的地方,这些地方名叫“穴道”,……这样的脉道在人体内遂产生了“阴阳水火相推”,“如环无端,莫知其纪”,“周天运行”的作用。……古人又发现了“气脉”在“阴阳十二时中”,运行流转,各有旺时,互相传递承授,自寅时由肺经起运,到丑时肝经终止,叫做“子午流注”。……古人摸清了活着的人在清静休息中,从呼吸一直到脏腑的气脉运行情况,从而掌握了它的规律,于是创造出了光耀古今的“气化论”,“经络论”。研究这种学问古人叫做“内景”,用“练气修脉”的方法,主动地支配人体气脉的平衡,叫做“内景功夫”。……这也是祖国医学理论出发点的基础。

周星莲《临池营见》亦言“作书能养气,亦能助气”。

时人多将“气”认为是呼吸往来喘气出现的风声。这显然是俗解。

古人学书,驰神为迹是书写,学书而外的学书是指境地神思的专持。黄庭坚也这样说:“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,又广之以圣哲之学,书乃可贵。若其灵府无程,政使笔墨不减元常(钟繇)逸少(王羲之),只是俗人耳。余尝言,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,唯不可俗,俗便不可医也。”黄氏又说:“凡学书,欲先学用笔。用笔之法,欲双钩回腕,掌虚指实,以无名指倚笔,则有力。古人学书不尽临摹,张古人书于壁间,观之入神,则下笔时随人意。学字即成,且养于心中无俗气,然后可以作,示人为楷式。凡作字须熟观魏、晋人书,会之于心,自得古人笔法也。欲学草书,须精真书,知下笔向背,则识草书法,不难工矣。”

概言,人之生命与人类文化衍演,以及人类的进化,都离不开自然界给人类带来的启示。从文字的“天垂象”的概念,“因象以瞳胧”到“考冲漠以立形”(书断序·唐张怀瓘)的过程,是文字形成生命的现实。而书写中的“意与灵通,笔与冥运”,“合冥契,吸至精”,“必使心忘于笔,手忘于书,心手达情,书不忘想,是谓求之不得,考之即彰”(南齐王僧虔《笔意赞》)诸语所言,均出于天然,是自然之道器具于斯的过程。这样悬空作书的形势能充分使笔,能全身聚神气运于臂而至毫端,以丹力入书是运化内力,使内力与身中精气循为一处而作用于笔底,留下“驰神为迹”的墨痕,完成书作的。

在历史的长河中,老子的“道法自然”也与大儒相沟通,与剑侠武学相同。书圣王羲之在“题卫夫人笔阵图后”中开卷首篇则言:“夫纸者阵也,笔者刀矟也,墨者鍪甲也,水砚者城池也,心意者将军也,本领者副将也,结构者谋略也,飏笔者吉凶也,出入者号令也,屈折者杀戮也。”如此,老子“道法自然”也影响着书作及其他学脉。悬空书作是还原自然的天真过渡,可以充分发挥,运中取势,与毫端神韵的创作。